年,是记忆的刻度 – 记录我在国外过的第一个除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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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除夕,也是我第一次在国外过年。在日本东京。

周围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冬日。街道没有变化,商店没有变化,人们的表情没有变化。时间在日历上提醒我今天很重要,可空气却什么也没说。

在日本,日历确实曾经被制度性地改变。1873年,政府正式废除旧的阴阳历,全面改用西方公历,让国家的时间体系迅速与世界接轨。从制度层面看,新年被重新定义为1月1日。

但制度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,生活习惯却不会。
在改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日本社会实际上同时存在两种新年——官方的元旦,以及民间沿袭下来的旧正月。尤其在农村、渔村和地方社会,人们仍然按照旧历庆祝。这样的并存状态持续了数十年,甚至在20世纪上半叶仍能见到。只是随着城市化、教育普及和世代更替,旧历新年才逐渐淡出日常生活,慢慢退到地方民俗之中。

我看着春晚,随着春晚歌曲里面勾起人回忆的旋律。让我不禁产生一个画面:

某个1920年前后的冬天——
屋里贴着旧式春联,可能已经有点褪色;
年轻人也许已经习惯1月1日,但老人仍坚持“今天才是年”;
饭桌上既有团圆,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过渡感。
他们或许并不知道——自己正在经历一种传统的尾声。
文化真正消失,从来不是某一天被宣布结束,
而是最后一个记得它“必须这样做”的人离开世界。

我会有些许伤感,这种情绪,在日语中非常贴切词 “物の哀れ”。 不知道是不是母语是汉字的原因,看到这个词,我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哀伤感在不断从词与词的缝隙之间流出。
它常常包含三层感受:

  1. 无常 —— 一切都会过去
  2. 觉察 —— 我清楚地意识到它在消逝
  3. 柔情 —— 因此更加珍惜、也更加难过

历史的新老交替,更替的是文化;家族的新老交替,更替的是故人。对节日的感怀,归根结底是对人的思念。每一个家族都有一些“最后的仪式”。可能某位长辈去世后,家里就再也没有人会做那道复杂的年菜,或者没有人再提起祖辈的故事。这种更替是自然的,但置身其中的人,总会感到一种无法挽回的落寞。

也正是在这样的对比中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心里的“年”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在中国人的文化感受里,“年”从来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日期。
它更像是时间里的情绪刻度,是人与人关系重新被确认的节点,也是记忆反复停靠的容器。

所以我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叹:怎么又过年了?好像才刚过完。

因为对中国人来说,过年从不是单纯的时间流逝,而是一枚力量极强的记忆书签
每一次翻到它,过去一整年的情绪、经历和人与人的牵挂,都会被瞬间标记、归档,然后重新开始。

而此刻,在这座安静的城市里,我正翻开包满书签的这本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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